永远到底有多远？五百年？八百年？一万年？永远的永远？

也许是不老不死的涌太也不知道的。

吃下了千载难逢，传说中神秘的人鱼肉，目睹着身边有着相同际遇的同伴毒发暴毙，或者变为可怕的怪物，自己却成为了亿万人中的幸运儿。可是，幸或不幸？不老不死，看着身边的人渐渐地生、老、病、死，走完他们完整的一生，自己却已经定格成一个永恒的瞬间。春花、夏水、秋叶、冬雪，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在自己身上刻下岁月的痕迹，只能一个人孤寂地走在漫长的时间里，企图找到一个尽头。

长生不老，这是自人类拥有生命起便在做着的永不熄灭的美梦啊。

但是那样便是幸福了吗？

《人鱼之森》，这样哀感的一部灰色基调的动画，想要告诉我们的，是否是关于幸福和永恒？

人鱼在无人探知的神秘海域遨游，带着人类贪婪的美梦愈游愈深。吃下了人鱼肉便能拥有永恒，但是多少人能想到，能给他们带来永恒的东西却是世间最最可怕的毒物？不是立即连手中短暂的一点生命都失去，就是带着可悲的躯壳苟颜残喘，没有心，没有灵魂，真正能获得永远的人，就如同能被人们找到的人鱼那样的少。这便像幸福本身：幸福，并不是随手能摘采的草叶啊。

但是含有剧毒的人鱼肉，真的是一盏找寻幸福的明灯吗？

带着五百年的记忆，却拥有年轻脸庞的涌太，手中唯一握着的只是令人欣羡的永恒。他的幸福，却正悄悄地在永恒的缝隙中流光了，悄无声息。

人们也许忘记了，或者并不明了真相。

人鱼，是不会笑的。

本身便是永恒的人鱼，永过木然地活着，直到海枯石烂。没有痛苦，亦无所谓感受幸福。

人鱼们静静地潜伏在冰寒刺骨、暗无天日的海水深处，散发出幽幽的冷光。恐惧死亡的人们，亦因为相信着永恒即等于幸福，于是踏上寻找人鱼的道路。然而，再次横越历史，却只是想要寻回之前的平凡生活。他们冷眼旁观，隐藏着一种绝望并且被压抑的阴郁气息，但表面平静无痕，仿佛对一切都已经了然于心。他们屏息倾听从阴暗潮的森林深处传来的绝望的悲鸣，那是自灵魂深处爆裂开来的撕喊。那种不得解脱的痛苦，对贪婪的悔恨。

人鱼，究竟想要带给他们什么？这种像反射内心的镜子一样的东西竟无比清晰地映照出人类内心的东西，究竟想要带给他们什么？

那个带着800岁苍老的满是皱褶的心，四处寻找“寄主”的真人，童真的脸上是双全无童真的眼眸，漠然地看待身边的生、死，如同人鱼一样不会哭、不会笑，亦不知对错，没有知觉，只是活着。但是，但是，即便如此，在他那颗曾经普通的心里，其实也深藏着对孤独的恐惧，对幸福的期翼。不断地拿人鱼肉给遇见的人吃，知道那会有怎样的结果，仍然奢望会有一个相同的人陪着自己一起走下去。

因为永远，实在是太漫长了。

因为无论怎样，幸福是不能从孤单里获得的。

真人蔑笑着对涌太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老想着喜欢别人？自己又要如何承担这种痛苦？”

他的眼睛里充满着嘲弄，并且能在脸上找到阴影。内心的绝望，800年的行走，他已清楚永恒的意义。永恒是对他曾经犯下罪行的贪婪的灵魂的惩戒。他被禁锢在永恒无尽的自我空间里，听着灵魂四处寻找出口而发出的“喀啦喀啦”的空洞声响，直至放弃，灵魂逐渐干涸，然而，身体依然鲜活地存在。

但即使是这样存在着的真人还是有一种隐藏着的渴望，想要或多或少地触碰到幸福，就算只是幻像。当那枚断裂的戒指掉落出来的时候，真人眼中闪过一抹孤寂的伤痛，一种渐渐破碎的神情。涌太愤怒地摇着他：“即使知道会变成那样，你还是会给雪枝吃吗！”

会啊……真人的双眼如此空洞无着，会啊…………因为一个人太寂寞了啊，因为走了８００年才明白过来，原来永恒，便是寂寞。

可悲的觉悟，真人就和那个企图为自己制造永恒的幸福的母亲一样，最终，依然一无所得。掳来自己儿子的孩子，想将他当成一个幻觉的替身，让他适应人鱼肉的毒性，以为幸福是可以如此简单轻易地制造出来，以为这样就可以永远占有自己的孩子。然而等到秘密折穿，却发现，自己这样的人已经游离于人世间的幸福之外；却发现，自己已被众人拒绝；却发现，在吃下人鱼肉的一刻，虽然身体并未变成怪物，然而内心已经潜伏着一只因寂寞而疯狂的怪物了。

所以，人类真能承担得起吗？那永无尽头的存在？而短暂的却是属于自己的生命，又真的如此不堪吗？

还记得那个复生的只剩下空壳的小苗？本来是失却了灵魂和良知的恶灵，却为了曾经的约定而奇迹般地保留了自己的心。当涌太抱紧她作出了迟到许久的承诺，那双美丽而空洞的眼眸中流出了激动的泪来，得偿所愿，终于能如此幸福地离去；同样是毫无未来可言的夏目，在生命一点点地流失的当口仍拉着涌太说“无论到哪里去，都要带着我一起去啊”，然后看着对方，浅浅地笑，有些悲哀，因为明白自己不可能再拥有永远，但是眼睛里面仍存有期许，并且明亮。等到涌太回过神来，怀里的人儿已成了一堆白骨。

涌太对鳞说，我无法生活，我只是活着。但是刚才一瞬间我做了一个美梦呐。

你的梦中有没有鳞？

涌太露出了温暖的孩童似的表情，有，成为我的妻子了。

他们相拥在一起，眼中有泪，那一瞬心中的爱仿佛地老天荒，睁开眼睛，彼此之间却清楚只能告别，因为那仅仅是涌太的一个美梦而已。两个人任小小的船随着起伏的海水漂荡，也许有一刻希望就这样沉船，坠入海的深处，不再分离。可涌太明白，即便这样，自己仍会活转过来。他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放开爱人的手，独自行走，拥有的是肉体上的永远，要失去的，却是灵魂上的自由。自己的生命，但自己不能掌控。

对于涌太来说，长久的生命带给他的只有回忆。一个人永远地存在于天地间，却没有未来可言，亦不知希望何在，尽头何在。旧的走了，新的来了，重复、轮回，日转星移。让他感动的人儿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是他只能做一个过客，寻常人的一生只是他的一瞬，他的时间和别人是不同步的，因而他捉不住幸福的一丝衣缕。

但是对于那些随时可能失去生命的人们来说，即使下场如此的悲惨，生命里还是有一刻让他们感到了恒久的幸福感。幸福是一种永恒的感动，拿着幸福的人却不可能永恒地存在，正因为生命对他们来说如此短暂，正因为随时可能失去，所以拥有时才更能体会其深味，倍加珍惜。永恒的生命虽然可能理解何谓幸福，却无法参与其中。如同看一幕幕动人的电影，曲终人散，故事或喜或哀，但终有结局。而涌太们只能静坐唏嘘，伸手过去，却有荧幕阴隔，于是黯然，明白自己已经没了这种权得。没有大喜大悲，亦不能激烈地追求，面对一切都那么淡然，遇到心动的人儿也不能为她停留，不能活得似常人，这便是他们的痛苦，亦是他们的悲哀。

于是原本能为能带来幸福的永生，反而成了隔离幸福的绝缘体。

我以为也许让涌太就那么独自一人地走下去更能深化《人鱼之森》沉重的主题，毕竟这是一部让我们感触如此之多的动画。真鱼作为同样的人出现在涌太身边，漫长的旅程上让人感到些许幸福到来的迹象。真鱼是一个希望的代表，天真、纯洁、无辜，亦像初生的小兽般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感情，不存保留，眼中亦无悲伤。真鱼是一个为涌太创造出来的人，为了让人不对以后的路途而绝望。这是一部充满哀感的灰色基调的动画，以冷峻的语调向我们叙述着永恒与短暂，生存与死亡，绝望与希望，幸福与幻觉。或许高桥已经不忍心再让涌太如此孤寂地走下去了，因为这仿佛是在碰着我们心中的隐痛处，让我们眼见关于拥有永恒的那种希望的破灭，但又无能为力，似乎是种有些残忍的揭示，于是她为涌太找到了一个真鱼。然而这却使我觉得，她在记叙着涌太５００年漫漫路途的同时又矛盾地想要创造一对即拥有永恒的生命，又能永恒地拥有幸福的完美组合，似乎表示她心中存有不甘。可这太过轻易了。其实答案一早就摆在我们的眼前，没有解脱的方法，在吃下人鱼肉的一刻，就已经决定了今后的命运。涌太和真鱼这对组合只是一个让观众在心情沉重时感觉能够产生些许幻觉，寻求自己心中童话的安慰，但是真正让我觉得真实的，还是涌太500年来的那些回忆。

太过残酷了些。的确。

但这便是真实的东西，而我们一开始便已然明了。

人鱼，这种表情森冷的水族，永远，永远，都无可能展开笑颜。

FROM:漫迷;BY:琉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