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Monster那片结束的风景
约翰从一出场,就已经是Monster,虽然身躯还只是个少年,但已然可以眼神巍然不动地杀人。
九年之隔再次闯入天马医生生活的约翰,就已经更失去了人的形迹,除了因为某个病人的关系而在无意中重现一面之外,约翰所显示的形象,更多的在只是在黑暗中的口耳相传中,那个“怪物”,那个“完美的” “怪物” 。无怪伦克要怀疑,这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物了。
可是,在那个九年之前的十个年头,怪物是如何诞生,如何长大的呢? 作者是吊足了观者的胃口,最后才给出一个,透过毛玻璃般的记忆,所看到的现实。
约翰,是实验品。
曾经有一个实验,是这样进行的: 男人是德裔捷克斯洛伐克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定居与波西米亚的某户长男…… 他是士官学校出身的军人……未来国家栋梁里的精英…… 名字……叫什么都不重要……
女人是莫拉比亚地方一位小学老师的独生女,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女…… 她在布鲁诺大学进修,专攻基因工程,连教授都对她的将来寄予厚望的才女…… 名字……叫什么都不重要……
两个人相遇……相爱……有了下一代…… 男人不愿意再做实验品,因此被杀了。 女人在监禁中抱着仇恨生下了两个孩子,天使一样的孩子,然后伺机逃离了那个实验。可是实验还在继续着…… 于是实验者找到女人,说:“你要留下一个,带有一个。这是实验。” 于是女人放开了自己的一只手。
所有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按彼得·查培克的陈述,约翰,是这样长大的。 一开始在密封的环境下,只是有两个,想要培养成完美的新人类的孩子。 两个不受一般的社会伦常,以及感情制约的新生命。 因此,为了保持新生命除了自己的判断之外,不受任何因素的影响,当然不能够把人类延续了几千年的,对人类自身的约束,对人类行为的约束,灌输给这两个孩子。 于是诞生了,没有善恶之分的心灵,这也就是,Monster的培养皿。
后来,女人逃走了。 这两个没有善恶之分的培养皿,在整个的逃亡过程中,只能依附于自己的母亲而生存,因此,母亲成了唯一保护他们的力量。 可是有一天,更大力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那个男人说:“你要留下一个,带有一个。这是实验。” 于是女人放开了自己的一只手。 于是这两个没有善恶之分的培养皿,发觉到自己在自己唯一信任的力量庇护下,仍然无法无法保留自身的完整与安宁,结果是,两个培养皿上,都映下了Monster的形象,人类极度恐怖的影子。
培养皿的一只,被带回实验室,经历恐怖,生命的恐怖,死亡的恐怖,她说: “我………看到了好可怕的事情… “非常……非常可怕… “死了好多好多的人…… “大家喝了酒…然后…然后…大家就好痛苦,一个接着一个,在我眼前…!” 当恐怖涨满心灵,让人都无法成为人,自己都无法成为自己的时候,该怎么办,能够怎么办? 接下来的一个镜头,是在整部作品中,让我最毛骨竦然的一个场景; 比任何的杀人,阴森的铺垫,都让我切实感觉到“怪物” 存在的一个场景,; 还只是个孩子的安娜,用了近乎冷漠的狰狞,对着约翰问: “妈妈在哪里…?” 当自己的灵魂已经无法承受自己所经历的心灵重压的时候,安娜不自觉地选择成为Monster,来渡过、甚至是融合自己的恐怖。 所以对着母亲的道歉,自觉所作所为严重性的惊恐眼神,对着要他们两个独自去生存的言词和决定,没有再显示出任何感情上的波动。 可是约翰,他哭了。 他看见母亲的力量和形象在自己的面前分崩离析,然后看到自己唯一最爱的安娜在自己的面前,因为无法承担恐怖的压力而变成了怪物,他哭了。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如何不让安娜成为怪物?如何能让她不被自身面对的恐怖所压垮?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吃掉让她成为怪物的经历。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自己成为力量,足以保护安娜不遭受恐怖压迫的力量。 然后呢?承接了安娜所有恐怖,克服恐怖、超越恐怖、控制人心灵中的恐怖的约翰,变成了怪物。
在离开自己的母亲之后,约翰带着安娜,穿越过境,来到德国,沿途抹消着自己行经的痕迹。 他带着安娜穿越了心灵和现实的荒原,最后来到渥夫将军的面前。 这时候的约翰,还是有人形存在的,就如同他在录音带中所显示的那样,害怕有一天忘记安娜,害怕有一天被自己身体里的怪物吃掉,害怕有一天,变成完全的怪物…… 约翰心中的怪物,在511之家的管理宗旨之下,顺利地成长着,从孤儿到老师,全都变成他试验人类恐惧心理的实验品。 然后,借着511之家全毁的机会,约翰带着安娜,开始了被领养的生活。 可是他心目中,那个使怪物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的力量,仍然没有消失过。 于是当东德的势力找上逃亡到西德的李贝特夫妇时,他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安娜记忆中的怪物,已经被自己吃掉的怪物,又要觉醒。 怎么办? 结论是:把所有的记忆,抹消就好了。 把李贝特夫妇抹消就好了,把来唤醒沉睡在安娜体中的怪物唤醒的人抹消就好了,把所有有过的记忆抹消就好了,把吃掉了怪物的自己,抹消就好了。 这样的话,安娜就不会被怪物吃掉,所有的一切,就全是安娜的了。 回头看看法兰兹·波纳帕达的所有童话,都给出了一个在两种毁灭中进行选择的结局。 怎么办!只要有这个恶魔,大家就不能和平地过日子。怎么办?怎么办?烦恼的和平之神应该怎么办?
大嘴巴的人在他那再也不会开花的庭院里,张开他的大嘴,哇哇大哭,低声说,早知道就不要和恶魔交易好了。 大眼睛的人好饿好饿,快饿死了。大眼睛的人眼泪一滴又一滴地掉下来,低声说,早知道和恶魔交易就好了。 怪物非常非常想要一个名字。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名字,却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叫他的人了。
没有任何人能够给出答案,下判断的,只有自己。
和平之神发现自己就是恶魔,该怎么办? 毁灭的路径,有两条:一条是毁灭大家,一条是毁灭自己,让大家幸福。
约翰的选择是,指着自己的眉心,说:“开枪打我吧……” 在最开始,所有的人都在说,约翰要去接安娜。 可是妮娜整整追逐了十几本,还是没有见到约翰。 真的是约翰想要见到妮娜么?以他的力量,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可是,自从妮娜开始追逐他以来,他只是沿路抹消曾有过的记忆,没有一次出现在妮娜的面前。 他看到的,不是安娜,而是即使没有自己的名字,不需要自己的名字,也能独立生存下去的妮娜。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因为安娜而变成怪物的约翰,脱离了安娜,就完全失去了生存的意义。 抹消掉一切。 约翰想要抹消的,应该不是自己的痕迹,而是以前安娜曾经变成过怪物,然后自己吞吃了怪物的痕迹。 可是,即使如此,安娜心中的怪物,仍然有复苏的可能。
怎么办?让安娜自己唤醒怪物,然后杀掉怪物,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约翰选择的与安娜见面的地点,『红玫瑰屋』,绝对不是安娜推理所得出的成果,也不是约翰因为躲避不及而造成的意外。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所以很理所当然的,一切都应该在这里结束。 十一岁的安娜,还没有足够明晰的认识和必要性,要杀掉这只保护了自己的怪物。 可是二十岁的妮娜,已经积累了足够的恨意,可以扣动扳机。 这样一来,安娜就可以从长久的怪物的阴影中,解放了吧…… 可是妮娜仍然没有开枪。 可是没有开枪的妮娜,已经具备了即使记忆复苏也不会变成怪物的力量。 所以,约翰应该消失了。
天马医生对于约翰来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当约翰做出了决定,可能威胁到安娜的怪物是不应该存在,身为恶魔的和平之神是不应该存在的时候,他让安娜开了枪。 可是他还是被一个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天马对于约翰的救治,绝对不仅仅是医术上的问题,而是给了约翰一个,让自己再生的理由和现实。 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将,天马对于约翰来说,都是一个关键性的存在,哪怕他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人也好。 问题不在人物是什么人物,而是他在什么时候,什么环境下,参与了约翰的生命决定。
所以约翰一直牵动着天马的行动,让他沿着自己生存的轨迹追逐而来。 为了让他看到,自己所处的那片,结束的风景。 希望这个除了安娜之外唯一不同的人,由于命运的安排而参与自己生命的人,能够和自己站在同样的场景中。 可是天马最终,也只能看见,不能进入。 那片结束的风景。
结束的风景是什么? 几乎与约翰有关的人物,都提到了这个字眼。 是死亡么?恐怖么?绝望么?觉得都不恰当。 约翰一个人站在结束的风景中,是什么样子的? 可以看得到,可以感觉,可以理解,但是无法表述,直到我看到一本书,岩明均的《七夕之国》,才找到了合适的言辞。 因此只做转述,无法再以自己的言辞加以修饰。 觉得人死后变成星星,真的是很奇妙的比喻。 星星和星星之间,隔着无数的光年,周围是空荡荡的黑暗。 即使是叫喊,也没有人会听见,即使伸出手去,也触摸不到任何东西……
你认为,最寂寞的事情是什么? 父母的死,兄弟的死,爱人的死,小孩子的死,这些都是在“窗内” 发生的事情。 真正的寂寞,是自己的死亡,自己一个人前往“窗外” …… 只有自己一个人和人世脱离了关系,不和任何事物相关。 只有自己一个人站在那片风景中,无法看到别人,无法与他人产生关联。 没有任何人在的,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的,结束的风景。 所以,自己也没有必要存在…… 所以,应该被抹消,完全地,自我抹消……
为什么有人会认为,从病床上消失的约翰,能坚强地活下去了呢? 妮娜已经是不需要自己的力量也能存活,不需要自己的力量也不会变成Monster了。 而连最后一片记忆都与天马分享,仍无法将天马带入结束的世界的话,那么还有什么必要与这个世界产生关联呢?
约翰会死掉的,一定会死掉的。 然后,Monster,终于被人类抹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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